载《中医文献杂志》年第2期第4-8页
尚德街简牍医方及其方药演变探析*广西中医药大学(南宁,)
周祖亮方懿林△
摘要:长沙尚德街东汉简牍中有一枚“治百病通明丸”医方木牍,它是现存唯一的东汉后期医药简牍,初步反映了该时期的方药面貌和原始形态。根据医方图版,可以补正整理者的释文疏失。“通明丸”方药名称也见于传世方药文献,但是在不同时代,“通明丸”的主治与功效存在差异。这些差异既有“通明丸”自身名义变化的原因,也反映了中医方药的发展演变状况。
关键词:简帛医药文献尚德街东汉简牍治百病通明丸
年,长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对该市九龙仓工地发现的尚德街古井群进行考古发掘,共出土简牍余枚,内容包括公文、私信、杂文书、习字等。经鉴定,这批简牍材质均为木制简牍,抄写于东汉后期灵帝时代。长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编著《长沙尚德街东汉简牍》,由岳麓书社于年12月出版。在这批简牍文献中,有一枚题名“治百病通明丸”的医药简牍,整理者将其归属于“杂文书”下的“药方”类别,且“药方”条下仅此一则方药。随着这批简牍图版和释文的整理公布,学术界有较多讨论。在讨论过程中,对其医药简牍的释文也偶有涉及,但是尚未形成系统论述。通过这枚“治百病通明丸”医药简牍,可以管窥当时的方药面貌与原始形态。本文拟对尚德街木牍医方进行考辨与分析,就“通明丸”方药名称与内容的相关问题略作考论,并以此探讨该方药的演变与传承状况。
尚德街医方木牍考辨在尚德街东汉简牍编号为第号木牍的正面,保存了一则分3行书写的医方。该枚木牍除了右下角稍有残损外,其余均较为完整,文字清晰。下面联系简帛医药文献对这则木牍医方释文、内容进行考证和辨析。
1.医方释文考证尚德街东汉简牍的整理者对第号木牍医方进行了释读,其释文如下。
治百病通,明丸方,用甘草八分,弓穷四分,当归三分,方□干地黄三分,黄芡三分,桂二分,前胡三分,五未二分,干姜四分,玄参三分,伏令二分。凡十八物,皆治,合和丸以白蜜。
《长沙尚德街出土简牍古井发掘报告》谈及该则木牍医方时特别指出:“木牍上记载了十二味中药名,除了‘方’残损不识,‘黄芡’没有找到相应记载外,其他名称均见于传世文献,殊堪注目。”[1]但是根据医方图版,整理者所出示的释文存在一处文字漏释、三处文字误释及标点不当等问题。在文字漏释方面,“方□”当为“方风□”。其中“风”字右半稍有残泐,大体可识,整理者未释;“风”下一字是数字,已完全残损不见;剂量词语“分”字也残损不见,但是依据该则医方文例,可以补出。三处文字释读错误分别是药物名“黄芡”为“黄芩”之误释,炮制词语“治”为“冶”字误释,整理者对这两个字的误释皆因形近而误[2];另外数字“十八”有误,所谓“八”字,图版看似仅存上面一横笔(字形为一),似“八”,但是其字形结构与“甘草八分”的“八”存在明显区别,当是“一”字,根据医方所列药物数量,很可能是木牍的书写者将“二”误抄成了“一”的结果。在标点方面,原释文将“通明丸”割裂,造成医方名称混乱,表义不明。
以上医方释文,存在多个通假字、异体字、俗字等特殊用字。其中“明”的图版字形在半从“目”,当隶作“眀”,“眀”是“明”的俗字。《字汇·目部》载:“眀,俗以为明暗之明。”《正字通·目部》载:“眀,田艺衡曰:古皆从日月作明,汉乃从目作眀。”在秦汉简帛文献中,“明”的大部分图版字形均写作“眀”。“弓穷”即“芎”,武威汉代医简有“弓(芎)穷()二分”、“弓(芎)穷()一升”等记载。“方风”即“防风”,该药物名亦见于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养生方》、武威汉代医简、罗布淖尔汉简医药简等简帛医药文献,均写作“方风”。“五未”当读作“五味”,是五味子之省称。“伏令”即“茯苓”,是简帛医书中的常见药物。
根据上文所述,可以将尚德街医方木牍的释文校读如下。
治百病通眀(明)丸,方用:甘草八分,弓(芎)穷()四分,当归三分,方(防)风□,干地黄三分,黄芩三分,桂二分,前胡三分,五未(味)二分,干姜四分,玄参三分,伏(茯)令(苓)二分。凡十一〈二〉物,皆冶,合和,丸以白蜜。①
2.医方内容辨析尚德街“治百病通眀(明)丸”医方木牍包括医方名称、药物、剂量、制作方法等内容,形式比较规范。但是就医方的完整性而言,还缺少服用方法、用药宜忌等文字。从已有信息来看,该则医方是一首比较成熟的经验用方,初步反映了东汉后期的医药成就。
在医方之首,列出方名“治百病通眀(明)丸”,说明该则医方剂型属于丸剂。百病,指各种疾病,表示该医方治疗疾病范围广泛。“治百病”在早期的方药文献较为常见。如武威汉代医简第17号简“治百病膏药方”,第78号简“右治百病方”等;《千金要方》第7卷“风毒脚气”篇称神明白膏“治百病”等。通明,指通于神明,表示因身体强健、精神安和、寿命长久而通达神明,说明医方具有神奇的养生功用和疗效。“通神明”一语在古代医药典籍中较为常见。如《神农本草经》谓丹沙“久服,通神明,不老”,白青“久服,通神明,轻身,延年不老”,兰草“久服,益气轻身,不老,通神明”等,均表示药物对人体的保健作用。马王堆竹简医书《合阴阳》第15号简“九而通神眀(明)”,《十问》第6-7号简“此胃(谓)复奇之方,通于神眀(明)”,第22号简“九至勿星,通于神眀(明)”等句,均表示房中养生效果。总之,从医方名称可以看出,该则医方治疗疾病范围广泛,且兼具强身益气的养生功效。
该则医方用12味药物组成复方,加上用以制作丸剂的白蜜,共计13味药物。从药物配伍的效果来看,它既可以治疗多种疾病,又能够起到较好的养生效果。其组方具有祛寒(防风、甘草、干地黄、当归、前胡、玄参、茯苓)、温阳(桂、干姜)、滋阴(干地黄、五味子、玄参)、除痹(芎、防风、干地黄、桂、干姜)等功效。同时,医方中的多味药物还有补中益气效果。《神农本草经》称五味子“补不足,强阴,益男子精”,玄参“补肾气”,干姜“通神明”,又称甘草、干地黄、防风、牡桂、茯苓、石蜜等药物均可“轻身,不老,延年”。
该则医方所记载的药物,进一步丰富了秦汉时期的药物学内容。其中有两种新见的简帛药物,即五未(味)、前胡。虽然“五味子”见于《神农本草经》,但是在简帛医书中还是首次出现。“前胡”在传世本草文献中首见于南北朝时期的《名医别录》、《雷公炮炙论》,尚德街医方木牍的记录可以提前该药物的文献用例与首见时间。另外简帛医书已有“地黄、生地黄、熟地黄”等名称,与本则医方的“干地黄”相呼应。如肩水金关汉简73EJF2:47A简的“地黄七分”,居延新简EPT40:B简的“孰(熟)地黄五分”,成都老官山医简《六十病方》第号简“取生地黄寿(捣)之半斗,以淳酒三斗沃,稍温酓(饮)之”等[3],而“干地黄”之名在简帛医书中是首次出现。
对于简帛医书方药文献来说,抄写于东汉后期的尚德街木牍医方是目前所见形成时间最晚的简帛方药文献,其文字形式、语言面貌与成书于东汉时期的武威汉代医简、张家界古人堤医方木牍近似。例如“玄参”之“参”,三种东汉简牍医书的字形均写作“參”,而西汉时期的马王堆帛书《五十二病方》、老官山医简《六十病方》均写作“蓡”,阜阳汉简《万物》写作“”。“”是“蓡”的俗体字。“蓡”是“参”的古字,又写作“薓”。《说文·艸部》载:“参,人薓,药草,出上党。”这些文字差异,反映了不同简帛医药文献的时代特征[4]。
总的来说,虽然尚德街医方木牍的文字信息较少,还难以通过它来深入了解东汉后期的出土方药文献全貌,但是该则医方的形式相对规范,方药配伍比较复杂,初步反映了当时的方药面貌与原始形态。
“通明丸”方药演变考论尚德街医方木牍所记载的“治百病通明丸”,其名称在简帛医药文献中尚属首见,为秦汉时期的医药历史研究提供了新材料。其中“通明”一词的医学意义主要有两种:一是指身体强健而通于神明,二是指视力由暗转明。自汉之后,传世方药文献也出现了数则冠以“通明”名称的医方,其命名形式不一,除“通明丸”外,还有“通明散、通明饮、通明汤”等。而且随着时代的变迁,这些“通明丸”主治与功效的侧重点也发生了相应变化,反映了中医方药的发展演变状况。
1.以强身益气为主治的“通明丸”在《千金要方》、《普济方》等传世医籍中,各保存了一首以强身益气健体为主治的“通明丸”医方。其文如下。
通明丸:主五劳七伤六极,强力行事举重,重病后骨髓未满,房室,所食不消,胃气不平方:麦门冬三斤,干地黄、石韦各一斤,紫菀、甘草、阿胶、杜仲、五味子、肉苁蓉、远志、茯苓、天雄各半斤。右十二味,末之,蜜丸如梧子,食上,饮苦酒服十丸,日再,加至二十丸。[5](《千金要方》第19卷“补肾”篇)
(清)张璐《千金方衍义》第19卷对上述“通明丸”作了阐释:“方中滋阴助阳、益精补血、坚骨充髓之药,萃聚十二味中,因以‘通明’命方,言周身脏腑得此无不通彻。”[6]
通明丸:治主五劳七伤六极,强力步行与(举)重,重病后骨髓未满,所食不消,胃气不平:麦门冬三斤,干地黄、石韦各一斤,紫菀、五味子、肉苁蓉、甘草、阿胶、杜仲、远志、茯苓、天雄各半斤。蜜丸如梧桐子大,食上,苦酒服十丸,日再,加至二十丸。”[7](《普济方》第卷“虚劳门”)
以上两首通明丸医方,除对病症、炮制、饮服的个别描述性文字略有不同外,所用药物及其剂量完全相同,当属同一首医方。根据医方主治,其功效主要是补肾益气、祛病强身。但是它们与尚德街木牍医方“治百病通明丸”相比,仅有部分药物相同,属于同名异方。
2.以补肾明目为主治的“通明丸”在《普济方》、《医宗金鉴》、《银海精微》等传世医籍中,保存了以补肾明目为主治的“通明丸”、“通明补肾丸”等医方。其文如下。
通明丸:治肝肾气虚,眼目昏暗,时见黑花飞蝇:石决明(刮洗)、芍药、桔梗(剉炒)、车前子各一两,细辛(去苗叶)一两半,茺蔚子、干地黄(焙)各二两。右为末,炼蜜为丸,如梧子大。每服二十丸,盐汤临卧下,加至三十丸。[7](《普济方》第81卷“眼目门”)
通明补肾丸:石决明一两,人参二两,生地黄二两,桔梗一两,车前子一两,茺蔚子二两,白芍药一两,细辛半两,大黄三钱。右为细末,炼蜜为丸,如桐子大,空心茶清送下三钱。[8](《医宗金鉴》第77卷“眼科心法要诀”)
以上通明丸、通明补肾丸两则医方,虽然医方名称、文字内容略有差异,但是所用药物基本相同,其功效在于滋补肝肾,清热明目。
除以上所列的通明丸医方外,还有《秘传眼科龙木论》“通明散”,《银海精微》“通明补肾丸”,《万病回春》“通明利气汤”,《医宗金鉴·眼科心法要诀》“偃月通明散”、“凝翳通明散”等。这些医方大部分出自宋代以后的眼科专著,其中仅《万病回春》“通明利气汤”主治气闭与耳聋等病症[9],其他均用于治疗眼科病症。
综观东汉后期的尚德街木牍医方“治百病通明丸”、唐代《千金要方》“通明丸”、明代《普济方》2首“通明丸”、清代《医宗金鉴》“通明补肾丸”以及宋元以后各种冠以“通明”名称的医方,可以清晰地发现,自东汉以后,医方通明丸的方药配伍、主治功效均发生了变化。其主治与功效的演变轨迹是:东汉至唐代的通明丸主要用于强身益气;宋代至明代的通明丸既用于强身益气,也用于补肾明目;清代的通明丸主要用于补肾明目。
虽然东汉尚德街木牍医方“治百病通明丸”与唐代《千金要方》“通明丸”均以强身益气为主治,两首医方都有“甘草、干地黄、五味子、茯苓”等相同药物,但是两者的药物配伍还是存在明显区别,说明自东汉至唐的方药有了较大发展。再者,同为“通明丸”,名称相同,为什么其主治与功效会在不同历史时期发生变化呢?我们认为,这主要是由于随着时代的变迁,“通明”一词的医学意义发生了相应变化。在早期,“通明”主要指身体强健而通达神明,自宋以来,“通明”主要指明目。该词语的意义转变,可能与社会对人体的认识程度相关联。在早期社会,强调天人一体,认为人能够通达上天,与天地相互感应,因此秦汉时期的医药文献中常出现“通神明”、“神明将至”等词句。自汉以后,随着对人体的认识水平提高,逐渐摒弃了人可以通达天地的观念,“通明”主要用来表示通彻视力。
讨论与结语在尚德街东汉简牍中,除了“治百病通明丸”医方木牍外,还存有一枚疑似药方残简,即第号木牍,其残存释文为“六两,肉松容六”。其中“肉松容”见于《神农本草经》,后世写作“肉松蓉”或“肉苁蓉”。该药物名亦见于武威汉代医简第85号简反面“治男子有七疾及七伤”方,写作“肉从容”。《神农本草经》称肉松容“主五劳七伤,补中,除茎中寒热痛,养五脏,强阴,益精气,多子,妇人癥瘕;久服轻身”[10]。从肉松容的主治与功效推测,该枚简牍的內容可能与第号简牍的“治百病通明丸”医方存在一定联系。
虽然尚德街木牍医方“治百病通明丸”与后世各类“通明丸”的方药和主治存在一些区别,但是其方药也可能被后世的医方继承和发展。张显成先生将“治百病通明丸”与《千金翼方》“肾沥散”作了比较,认为此类经验用方在流传过程中存在增损变化的可能性,“治百病通明丸”很可能是后世“肾沥散”的原始方[11]。
尚德街木牍医方的抄写时间与传世医书《伤寒论》、《金匮要略》成书时间相近,但是两者的药物名称、剂量单位、炮制词语等内容也存在一些区别。尚德街木牍医方有药物名“桂”,剂量单位均为“分”,表示等分,是估量单位;炮制词语“冶”表示捣碎、切碎或粉碎,“合和”即混合调和,这些医药词语与其他简帛方药文献的剂量单位、炮制词语一脉相承。据笔者统计,在已整理公布的简帛方药文献中,药物名称“桂”共见37例,剂量单位“分”共计例,炮制词语“冶”共计例、“合和”共计23例[12]。相比之下,《伤寒论》、《金匮要略》的药物名称有“桂枝”、“肉桂”之分,并不像简帛方药文献统称为“桂”;剂量一般都是明确的重量或容量单位,同时偶用估量单位“分”;表示药物切碎、捣碎的炮制词语主要有“切”、“锉”、“碎”、“捣”等,而不见“冶”;表示药物混合调和主要用“内(纳)”某药或“搅”等,也偶见“合和”(2例)、“和合”(3例)。这些语言差异,说明成书于东汉后期的《伤寒论》、《金匮要略》既继承了前期医药文献的方药用语,但是在传承过程中其医药语言也发生了较大变化。
附注:①本文所引简牍材料,按惯例使用了以下符号:(),表示前一字是通假字、异体字或古字,括号内写出相应的本字、通行字和正字;〈〉,表示改正讹误字;表示简文原有脱字,整理者根据上下文意补出的字;□,表示无法释出和辨识的残缺字;,表示简文残损,残缺字字数无法确定。
参考文献
[1]长沙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长沙尚德街东汉简牍[M].长沙:岳麓书社,:83-84.
[2]甫曰.尚德街简牍“治百病通明丸方”校正[EB/OL].[-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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